
关注果壳病人多年了,我曾经几次想把这段经历写下来投稿,但迟迟无法动笔。
这个月刚给两个娃过了3周岁生日,夜深人静时回想自己的生育经历,仍有一种难以形容的不真实感。
怀上蜜月宝宝,迎来孕12周的“大日子”
我和老公是2022年国庆节举办的婚礼,办完婚礼后想着顺其自然地尝试怀孕。没想到10月我就在早孕试纸上看到了一深一浅两条红线,这可真是妥妥的蜜月宝宝啊。
当时正值管控期,我只好凭借搜索到的网络知识每天测一根早孕试纸,观察有没有加深,生怕孩子悄无声息地溜走了。
好不容易熬到孕6周,我申请外出去医院拍了第一次B超,一切很顺利,胎心胎芽都茁壮有力,我也从未有过出血等症状。
孕11周时迎来了解封,我也未能幸免,成了“小阳人”,发烧到38℃,肌肉无比剧烈地酸疼,服用了一片对乙酰氨基酚后逐渐恢复。
就这样,终于到了孕12周做NT检查的“大日子”(颈项透明层厚度测量,是孕早期一项非常重要的胎儿排畸筛查)。很不幸的是,这时候老公正在“阳”的高峰,于是我妈成了陪我检查的那个人,也成了第一个见证惊喜的人。
孕6周时检查只有1个孕囊 | 作者供图
抖得厉害,左手摁着右手才签下名字
我提前挂了同事推荐的很有名的产科大夫的号,开单子、检查一气呵成,比想象中顺利很多。
检查过程中,我听到医生听了4遍胎儿心跳,“咚咚咚”的声音响了4次,心想为什么听这么多遍,是有什么问题吗?但因为社恐没问出口。
直到检查结束,医生说,你是两个孩子怎么只交了一份钱,只交一份钱我打不了两份报告呀。我大脑宕机了一秒钟。“啊?两个?”“是啊,你不知道你怀的双胞胎吗?孩子挺好的,是单绒双羊,快去补交一份检查费吧,我给你出报告。”
我迷迷糊糊地走出检查室,妈妈看见我面无表情,忙问结果如何。我说大夫说我怀的双胞胎,让我去补钱,我妈惊得语无伦次。
后来就是交钱、回B超室找大夫取报告,报告需要本人签字。我还记得,当时心跳已经砰砰砰地剧烈到了顶点,手也抖得厉害,生怕签成鬼画符,我最后是用左手摁着右手才签下自己的名字。
大夫跟我科普了“单绒双羊”是什么意思
拿着两张报告单,我回到产科办公室,大夫在纸上连写带画地跟我科普了双绒双羊、单绒双羊、单绒单羊是什么意思。
我毫无障碍地理解了这些似有耳闻、但从未真正了解过的专业名词,也明白了为什么孕6周的时候看着只有1个孕囊,12周却变成两个娃。
因为我肚子里的是同卵双胎,是由一个受精卵分裂而来的,两个胎儿共用一个胎盘、一个孕囊,中间仅有一层薄薄的羊膜作为分隔。这种双胞胎叫做单绒双羊,比各自拥有独立胎盘的双绒双羊更危险,可能出现双胎输血综合征等严重并发症。最危险的是单绒单羊,两个胎儿之间毫无阻隔,极易发生脐带缠绕造成胎死腹中。
人生啊,哪有什么十全十美,喜忧参半才是常态。大夫也叮嘱我要按时产检,孕中期要每2周做一次B超,密切关注胎儿发育状况,孕晚期可能要肌肉注射地塞米松,促进胎儿肺部发育。最理想的状态是坚持到孕37周,刚足月便生产,不必等到孕40周预产期。
日子很平静,但我一直不敢拍孕妇照
拿着NT报告回家的路上,我已经平静一些了,和妈妈讲着从此之后什么都要双倍花钱的玩笑,回到家把检查单往卧床发烧的老公身上一放,颇为嘚瑟地说:“看看吧~”
他接过两张单子端详了一会儿,反应过来是两个胎儿,惊喜地一下子从床上起来,快步走向我说:“是双胞胎啊!哎呀真是双胞胎啊,你看ta俩长得一样啊!”
我忍不住笑起来,人太高兴的时候总会说些傻话,12周的胎儿随便拉出来两个,B超影像应该都长得一样吧!
随后,我们度过了一段最平静的日子。孕反逐渐消失,定期的产检也一路绿灯,生活工作又重新步入正轨了。但平静里仍有担忧的底色,科研狗的我忙完手头的工作闲下来时,查阅了双胎输血综合征相关的论文、帖子,逐渐对这个病有了一定的了解。
可以说整个孕期,我内心对双胎妊娠并发症的担忧从来没有散去,以至于我拒绝拍摄孕妇照,害怕万一是不良的孕育结局,日后照片会让我触景生情、更添悲伤。
这就是那张老公说两个娃长得一模一样的报告单 | 作者供图
现实太紧迫,没有给我哭的空当
2023年5月4日晚,睡前我躺在床上感受胎动,似乎比平时少了些,除此之外我没有任何的不适感。5月5日一早,我仍觉得胎动好像不如平时多,妈妈说那赶紧去医院看看。
我有些犹豫不定,说还要上班呢,况且8天前刚做了常规B超,一切正常。妈妈说还是去看看放心。事后回想,多亏了妈妈强烈要求我去医院,第一个知道双胎惊喜的人是妈妈,开启挽救ta俩性命第一步的人也是妈妈。
剧情的发展,从我踏进B超室那一刻开始摁了加速键。B超大夫叫来了影像科主任,当即确诊了双胎输血综合征。当时一个胎儿羊水几乎没有,宝宝紧紧贴在我的肚皮上,空间太小,几乎无法动弹;另一个胎儿羊水过多,宝宝漂浮在羊水中,胎动因为过多羊水的缓冲而变得不明显。这就是我觉得胎动减少的原因。
回到产科大夫办公室,大夫又火速叫来了产科主任,主任建议我立即转到车程一个半小时外的省会医院。此时我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紧迫性,我说那我回家吃个饭、收拾一下东西就去。医生说,不要收拾东西了,马上就去。
此时老公也从单位赶到了医院。于是我、老公、我妈妈,三个人赤手空拳地直奔省会妇幼医院。天上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,我们一路无言。到达省医院后,产科大夫已经在办公室等我们,碰面后火速带我们去B超室诊察。
我躺在床上,听见产科大夫和B超大夫讨论什么“膀胱可见” “考虑密切观察”,正觉得好像没那么严重,B超大夫突然说:“有星空肺,一胎儿心脏血液倒流,已经心衰,必须马上剖宫产!”
随后的剧情更是快到起飞。老公那边还在谈话签字,我这边已经开始备皮,随后就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,护士推着躺在床上的我一路小跑,天花板在我头顶嗖嗖飞过,手术室里产科和NICU(新生儿重症监护室)的大夫严阵以待。
我看着手术台、无影灯、还有挡在面前深绿色的无菌布,很快两个孩子就被拿出来了。来不及跟我贴贴,孩子就被儿科医护人员团团围起来了,我在层层叠叠的人影缝隙里看到了两个小孩,是女孩!那一天是孕30周+4天。
那一天我没有哭,现实太紧迫,没有给我哭的空当。
初为人母,只有痛苦
生产结束了,但我们谁都没有真正看到孩子。
我是躺在手术床上匆匆瞥了一眼抢救中的她俩,我妈和老公则是在她们被推出手术室到进电梯的这短短几秒钟,隔着保温箱看了一眼。
我住的是双人间,看着隔壁床一家三口初生的喜悦,我只有无尽的担忧。很快,我的胸因为涨奶硬得像两块大石头,只能靠手推开奶,苦不堪言。此外还有下床痛、排尿痛、刀口痛,就不一一阐述了。
都说人体的自我保护机制会让人忘掉生产的痛苦,从而有勇气迎来下一次生育。我怕我忘了,于是在身体最痛的时候就想,我是否还有再生一次的勇气。我的答案是,抛开后续养育的辛苦不谈,截止到当时我所经历的,生理上的痛是可以忍受的,但孕育生命这个过程中不可测的提心吊胆的感觉让我难以消化。
大家都看出我心情的低落,谁都不跟我提孩子。我担心极了,以为孩子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,颤颤巍巍地问老公,孩子还活着吗?他说孩子没事你放心。可这话在当时的我听起来,就很像是苍白的谎话。我又追问,真的吗?他说真的,医生说了,有事会给我们打电话的,你放心。听到这,我才相信孩子还活着。
住院那几天,老公穿着在医院附近现买的底又薄又硬的老式蓝色塑料拖鞋,东奔西走,天天1万多步,我们各怀担忧,又各自强撑。
“别哭啦,都好起来了”
孩子住在NICU的时候,是禁止探视的,只能靠医生单方面联系家长告知孩子的情况。我一方面希望接到医生的电话,问问孩子的情况;一方面又害怕接到医生电话,担心有突发状况。
从电话里,我们知道:姐姐和妹妹出生时体重分别是1.3kg和1.5kg,出生后都用了有创呼吸机。妹妹是受血儿,也是宫内心衰的那个,情况更为严重。两个人都吃上了母乳,但妹妹出现了胃潴留,改喂了一段时间特殊奶粉,好在没出现早产儿肠坏死等严重的并发症。
NICU的电话,在接通之前永远不知道是喜是忧。一天,医生给老公打电话,说妹妹脑出血3级,可能影响愈后,但大脑的代偿功能很强大,影响的具体表现现在很难讲。老公宽慰我说,医生总给患者讲最坏的情况,不会有事的,你不要多想。但这件事一直成了我藏在心底的担心。
当然也有让人高兴的电话,6月7日,医生通知我们可以去做袋鼠抱护理,这是我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见到、抱到孩子,她们小小的、粉粉的。医生通知可以接孩子出院那天,老公从衣兜里掏出来两张叠得小小的A4纸递给我,说“一直没敢告诉你,放好,等她俩长大讲给她俩听”。
我打开一看,是两个孩子出生当天的病危通知书,上面签着老公的名字,不知道当时他是用怎样的心情签下的字,有没有手抖,有没有左手摁住右手。我的眼泪一下子流下来,这是我第一次因为生育而落泪,或许是松了一口气,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。
老公说“别哭啦,都好起来了”。是呀,都好起来了。6月14日,妹妹回家,6月18日,姐姐回家。
两个孩子的病危通知书 | 作者供图
第一次抱到宝宝 | 作者供图
姐妹俩过完3周岁生日,我终于与种种波折和解了
姐妹俩出院回家时体重只有4斤2两,太小太小了,手腕跟成年人的大拇指差不多粗。
她们一度不接受母乳亲喂,还需要额外补充铁剂、益生菌、维生素D等补剂。一时之间手忙脚乱,后来我做了一个喂养表,每天喂了多少奶、是否排便、补剂是否服用都逐一记录,这才逐渐“游刃有余”。
但我总惦记着妹妹脑出血这个问题,看到她会追视、会抬头之后又稍稍宽慰一些。出院一个月后复查,妹妹的脑出血竟然完全吸收了,已经看不出来任何问题了!那天,我妈又一次激动得语无伦次,恨不能当场给医生个拥抱。
但早产儿追上正常孩子要走的路,还是很漫长的。姐姐一岁4个月才可以踉跄走路,妹妹一岁半才会踉跄几步,足月的孩子到这么大基本已经走得很稳当了。
后来,我又陆续刷到过很多帖子,双胎输血综合征有的发展很快,很多姐妹来不及干预孩子就已经失去生命。我也越来越觉得自己是如此的幸运,一切都是有惊无险,甚至有不真实的感觉。
如今姐妹俩刚过完3周岁生日,已和正常孩子无异,我也终于与生育中的种种波折和解了。我们尽管努力,其他交给时间和天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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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小王
编辑:郑小怂、代天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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